他山之石
6年大于12年——访青海果洛州吉美坚赞福利学校
2013/9/4

 

6年大于12年
——访青海果洛州吉美坚赞福利学校
郭宇宽/
                      

      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藏区有一所学校,校长是个和尚,他帮助了很多孤儿和一直没有受教育机会的牧民孩子,非常了不起。

      而更引起记者无穷兴趣的是,这所学校据说采用一套类似藏传佛教和尚辩经的教育方法,进来的学生从原先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水平,经过56年的教育,大多数就可以考上大学,按中国扶贫基金会的说法是60%多。

      如果情况真是这样,仅仅求证这条消息,就是一条大新闻,更不要说如果能够搞清楚,是什么样的教学方法能有这样的奇效,让现代学校教育12年才能完成的过程被压缩了至少一半,而且升学率几乎和北京海淀区一样,莫非这里牧区的孩子,都是神童不成?或者说这个学校和黄冈中学一样长于考试补习?

       但在网上查询,关于这所学校,资料寥寥,只列举这所学校办学的一系列成绩,吉美坚赞校长还受过国家副总理回良玉接见云云。倒是他们的校办企业牦牛奶酪厂,介绍资料更多一些,这是吉美坚赞校长创办的采用草原牦牛奶,引进瑞士意大利技术,生产的“雪域珍宝”牌牦牛奶奶酪销路很好,弥补了办学经费的不足。一个和尚做校长已经够希奇的了,还能办出产业,不由对这个和尚也产生了好奇。

       当记者和吉美坚赞校长联系时,电话那头是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开学啦,随时都可以过来呗。”于是便有了这次到青海果洛的采访调研。

一所传授智慧的学校:名不虚传的“雪域智慧宝洲”

      计划从西宁出发,没想到挖虫草的季节到了,很多四川甘肃宁夏的打工者都涌向果洛州,提前一个星期的长途车票都售完了。如果要包车价钱贵的惊人,幸亏遇上了一个藏族司机,一听说记者要去吉美坚赞学校就变得非常热情,对记者直竖大拇指,给了一个比较公道的价钱,记者后来知道他是果洛人,对吉美坚赞非常敬仰。在地图上看起来并不很远,路上却颠簸了十多个小时,早上八点出发,经过海拔4000米的垃脊雪山和一眼望不到边的牧区,辽阔得让你的视觉感到疲劳,即使经过一个集镇也见不到多少人。路上不由会想,这样地广人稀的地方要能有很高水平的基础教育资源,确实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到了黄河上游号称“黄河第一镇”的拉加镇,已是傍晚时分,眼前却是一亮,一路都能见到年轻人,不少还穿着僧袍,一边走路一边在夕阳下捧着书本朗诵,司机告诉记者这些都是福利学校放学了的学生们,恍惚间想起一张著名的文革后大学刚恢复高考招生的那一批学生坐在路灯下苦读的那张照片。

     那几天州上正在召开维护安定团结的会议,身为州政协常委的吉美坚赞很忙,刚到的第一天,见到他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种,他从州上赶过来,敲开宾馆的门就连说不好意思,他笑的时候会习惯性的挠一挠头,显出很憨厚得有几分顽皮的样子,握手的时候,你能感觉他的手掌粗大有力。如果不是披上了红色的僧袍,还带上的眼镜,你绝对想不出来这是一个中国藏语系高级佛学院毕业的“格西”(藏传佛教的学术系统里相当于博士的意思),倒更像一个农牧民。

      说起他的办学经历,吉美坚赞非常平静,说到有的地方还会加一句,“就是这个样子么”。好像很普通的事情一样,他的办学是从94年开始的。当时还没有实行两免一补,学杂费很重再加上果洛地区牧民居住分散,适龄儿童的入学率只有19%,牧区很多孩子长到十几岁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更不会写藏文,而且他们超过了年龄就再也不能公立学校了,意味着这样他们将一辈子没有文化。那时吉美坚赞是拉加寺的和尚,还被选为民管会的副主任,看在眼里,非常难过,想用什么办法能够教育那些孩子,他一开始想到了在寺院里搞个培训班,可以政府又不允许在寺院里办学校,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当时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举动,他索性离开了寺院,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3000元准备办学校,庙里的活佛听说了他的心愿很支持他,借给他5万元,钱还是不够,最后他说服家人把家里的牦牛到信用社抵押贷款了8万元,办了当时全青海第一所民办学校。记者问他,你一个和尚,为什么下这么大的决心,干本来社会上的人应该干的事情,他说,“就是因为我是和尚,才有这样的慈悲心啊,我是相信因果的,这辈子不努力种下善因,下辈子怎么结善果呢。”

     就这样,吉美坚赞在寺院外包了一块地方,盖起了校舍和教室,最初只有一座不大的房子,94年第一年招了二十几个学生,几乎全部是超龄学生,很大一部分还是附近寺庙里的年轻僧人。在藏区有习惯,家里有几个兄弟,父母就会把一个最聪敏伶俐的孩子送进寺院当和尚。藏区的寺庙的传统上有学校教育和文化传承的功能,是仿照印度那烂陀建立的一种综合性大学。规模较大的寺院都开设有十明学科,有严格的学制。“明”一的因明是寺院的基础课程之一。大规模寺庙,下设扎仓也就是僧院,既教授经学,也会教授一些藏区传统的实用科学,按照美国藏学家梅.戈尔斯坦(Melvyn C.Goldstein)在著名的《喇嘛王国的覆灭》一书中的评价,“与英国的牛津大学这样的老牌大学有一些相似之处”,这些扎仓“类似于英国的大学下面的学院”,比如曼巴扎仓就有些像医学院,专门教授学习医学,僧人要学习《四部医典》、《医法月王论》、《甘露宝瓶》、《八支要义》、《仙人耳传》、《药王月诊》、《晶珠本草》等藏医典籍,还要学习和研究藏医特有的“辨病示意树绘图”、石子投穴图、人体解剖图、经络示意图等知识;学习药物的配制、采挖、煎剂及医疗技术,而且高年级的学僧有临床实习课,学完了就是一个合格的藏医。再比如丁科扎仓就是时轮学院,研究天文、历算、占卜的学问……可以说,寺院构成了藏区传统的教育系统。但如今局限的是,除了在一些塔尔寺,拉卜楞寺这样大寺,大多数小寺庙没有这样的学科建制,从小进去学经的和尚也就缺乏学习专业的机会,而且寺院僧人虽然可以受到传统文化教育,却无法接触现代应用科学及其它语言。而另一方面那些农牧民的子女又没有机会完整有系统地学习藏族传统文化,甚至即使进了公立学校高中毕业也不会写藏文。

      所以,从办学初始,吉美坚赞就想把现代知识的传授和藏族传统文化的学习结合在一起作为特色,办一所僧俗合一的学校。他把学校的学制设为六年,分为初级班,中级班和高级班,初级班教授文化、算术这样的基本知识,到高级班藏医专业班和藏文高级专业班上再开设英语专业班、藏族传统唐卡绘画专业班、计算机专业班、建筑专业班(藏族古建筑与现代建筑相结合)等长期性专业班还有雕刻、金银器打造、织毡技术、电器维修、奶酪加工技术、驾驶员培训等短期性技术培训班。这个让人吃惊的教学创新,在6年中居然涵盖了公立学校教育中小学,初中到职高的内容。

     教学效果怎么样呢?让吉美坚赞名声大振的是在2001年,那时他的第一批学生该毕业了,他在2000年就请求教育局允许他的学生参加高考,一开始官员觉得是天方夜谭,才六年的教育就想参加高考?但最经过一番讨论,耐不住吉美坚赞的请求,政府就决定,让他们试试吧。结果成绩出来,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第一届学生总共有22人,其中19名为僧人,大多数毕业后就回自己寺院了,最后有5个学生参加了大学考试,结果全数考上了青海民族学院,西藏医学院这样的大学 (包括2位僧人),后来连续几年,学校的大学考试入学率一直都在百分之六十以上,每年都有几十个人升入高等院校。

     现在,吉美坚赞学校在藏区声名气大了,小小的拉加镇,居然在镇上印出的标语是“教育强镇,人才强镇”,远自西藏、甘肃的学生都跑来报名,校办公室主任桑老师告诉记者,去年开学光来报名的学生就有一千多个,可学校目前的规模一届最多只能容纳两百多个学生。但又不能用考试的方式来选拔,因为那些报名者大多根本没有上过学,如果挑选其中基础好的孩子,就违背了办学的初衷。所以,吉美坚赞制定的入学政策是“有教无类,先来后到”,有的孩子已经连续三年来报名,就优先录取;接下来再照顾连续两年来报名的;剩下来的就只好让大家等明年再来排队了。不过大家也认识到这样不是长远之计,吉美坚赞的心头之忧就是如何扩大办学规模尤其是宿舍面积,因为绝大多数学生都来自外地,需要住校而校舍又有限,现在已经有很多学生只得到拉加寺的僧舍去借住了。

     学校里的学生都非常大方热情,记者很容易就在学校里交了几个朋友,从那他们身上,你可以感受到这所学校的活力。

     久美才旦,来自甘南玛曲,过去因为家庭经济困难,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17岁那年进了这所学校,现在他在中级班,他非常热爱藏族文学,他的理想是以后考民族师范学院,以后当一个教诗歌的藏文老师。

     贡嘎尼顿,果洛州夏日河寺的和尚,今年二十一岁,现在已经是高级班的学员了,他选的方向是电脑技术,见到他时他正在学习PHOTOSHOP, 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学电脑,他告诉记者,电脑的用处可多了,以后他会到寺庙可以用电脑打印经书,文件,还能设计图案,他颇有些自豪地告诉记者,他会是他们寺院里第一个会用电脑的和尚。

     喜日加措,来自甘肃夏河赛晒经台寺的一个和尚,今年二十四岁,来了两年多了,他的师傅非常支持他来这里进修,他现在在中级班,他选择了英语和中文的主修方向,他告诉记者学好了语言,就可以有更广阔的视野。记者试着用英语和他对话,他对答如流,还告诉记者,他有个英文名字叫乔治。后来知道他很小就进了寺院当和尚,两年前才接触到英语,他一接触就爱上了英语,觉得这个语言太美妙了。而让记者简直震惊的是,一个过去连拼音都没学过,也没有出国的人,居然学了两年英语,就可以达到如此水平,内地多少学了十几年英语的学生,到了大学,英语也说不了这么流利。

“因明妙法”和现代学术精神

     吉美坚赞告诉记者,他们教学的主要秘诀在于因明学的“妙法”。提到“妙法”,会让旁观者莫名其妙。我们经常看到藏传佛教中的寺院里僧侣们击掌辩经场面,便是因明学的训练。藏文称测码(Tsedma) ,即“知”确的认识”码”文译作“学”如《集量论》、《释量论》,现在通称“明”。

    据说,最早这种方法传自印度。据虞愚所著《因明学》:“印度物产丰富,人民不必劳于治生,生活之外,辄游心于宗教哲学诸问题。古代人民几以研究哲理为事业,主宾抗辩,风气之盛,世界上任何国家无有其匹矣。”进而产生了一套严密的推理论证方法,所谓“极思路之自由,究真理为能事。抗辩即常,方法自密。”因明学几乎和印度同步,很早便陆续传入中国内地和藏族地区,在汉地的代表人物就是我们熟悉的玄奘和尚,最初他对因明学并不很重视,后来发现这是深入探究佛法之关键,为,于是潜心钻研,后在印度因明最高学府纳烂陀寺以无碍辩才摧服诸外道,成一代宗师。但遗憾的是这套强调论证和推理的“因明妙法”,在唐后就很少受人重视,唐三藏的因明成就几乎成为传说,宋元以后,因明学典籍亡佚,研究者及研究成果越来越少,到文革之后,更是几乎成了湮没无闻的“学”

    而在藏区,因明传统则千年不堕。藏族对因明文献的翻译从8世纪末开始,延续到13世纪。在百科全书式的丹珠儿,有陈那、法称、天王慧、释迦慧、壮严师、胜军、法上、莲花戒等25位印度因明大师的68部因明著作,这些著作都是从5世纪到9世纪之间产生的名著,其中大多数原文在印度都早已失传,也无其他文种的译文。但这些古文献资料在藏文中却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而且藏传佛教在代有高僧大德,将因明学术发扬光大。比如,宗喀巴大师在《缘起颂》中说:“读各派学术论著,使我产生了更多的怀疑,心如火焚、焦虑不安。”宗喀巴就是以怀疑前人的许多观点为起点,步入了他的学术生涯。他反对盲从和轻信,主张深入研究考证,用因明的分析推理方法检验包括印度佛学大师在内的前人的各种观点,决定取舍。就是在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影响下,他和他的继承人对前人的学说展开了系统全面的整理和研究工作。他的一生中除了对成千上万的门徒讲授因明学外,还著有《因明七论解惑》、《直觉论释》、《因明认识论》等著作。他说,严谨周密的逻辑思维、知行结合的求实态度、准确巧妙的文字表达能力”间三宝”还强调:有坚实充分的论证作后盾的观点,就像插在泥中的木橛,始终站不稳脚跟。”

     这套鼓励质疑和推敲论证的学术训练,在记者看来,似乎和现代学术民主也有相通的地方。藏传佛教的学位授予制度,就像现代的博士生答辩一样,每一个阶段都需要接受公开拷问。吉美坚赞告诉记者,过去第一等格西称“拉然巴”,即拉萨的博学高明者。每年取16名,需经噶厦政府的审定,要把全藏区各大寺推举出来的高僧召集起来和他们进行辩论,如果通不过就被淘汰。在藏传佛教中,一个人被尊为高僧,一定是经过了大家公开的质疑检验,学术为大家信服。曾有一次记者和拉加寺的和尚聊天,他们也说了这样一个观点:一个和尚说,“你们汉地的人比较迷信。”记者当时愕然,我们明明大多是“无神论者”怎么会迷信呢?这个和尚说,你看你们领导说一句话,谁都不敢提意见。过去毛主席说一句话,全国人民就当真理,这还不是迷信么?我们寺庙里,佛经都是要拿出来辩论的,哪怕活佛说的话,都是要先质疑的。

     而且,藏传因明发展出的教学方法也与众不同,不是单凭教师的讲解和阅读,而是通过对各种问题以辩论形式,启发思维,参透原理,来提高思辩能力的。遗憾的是汉传因明文字深奥难懂,离开当时的口语很远,对大多数普通人如同天书,成为了“死学问”把广大读者拒之门外,没有能够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用“妙法”来启发式教学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因明学在印象中都是佛教的理论,有很强的宗教色彩,如何跟现代知识的教学结合起来,难道能用因明学的方法来教数学、英语么?这是记者最感兴趣的。但最初试图向老师们了解的时候,却很不顺利。学校副校长慈智嘉措是一位以学识渊博著称的格西,他原来是拉卜楞寺的和尚,也是吉美坚赞在高等佛学院的同学,被他请出来一起创业,此人相貌便让人有端庄慈祥之感,在学校主抓教学。但记者和他请教因明学的理论时,一开始便被泼了一瓢冷水。慈智嘉措说因明学一套逻辑论证的研究方法,至少要半年的学习才能打下基础,他们用的那一套专业术语在汉语中都很难翻译,简直很挫伤人自尊心的是,他面带微笑客气地对记者说,“你现在就好像站在山这边,要跟你解释山那边是什么样子非常困难啊。”记者和其他几位老师请教,也都是如此,他们挠头,“你都不懂藏文,我们这一套东西,翻译起来很困难啊。”

      记者只好自己来一点点观察体会。学校有一个特色就是,每天上午十一点和下午四点半,学校的学生就都走出教室,集中到操场上,捉对儿辩论,几百学生在操场上相互击掌攻辩场面颇为壮观,决不是表演作秀,而是天天如此,根本都用不着通知。辩论的内容就是刚上的课里讲的内容,现场的总指导华桑老师,也是一位僧人,他从小就在拉加寺学习因明和辩论。他告诉记者,辩论的一套仪轨大有讲究,击掌后的姿势,代表请文殊菩萨的无上智慧,破除我们心中的无明和偏见。而且辩论非常讲究礼仪和风度,大家都要明白,辩论是为了探究真理,强词夺理,引证不实,面红耳赤,出言粗俗都是要被批评的。因为都是用藏语,不能理解学生们辩论的具体内容,不过他们辩论时的投入却让人印象深刻,由于吉美坚赞学校招生没有年龄限制,常常可以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学生被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拷问,据说这体现知识面前人人平等。

    而记者最想搞清楚的是,那些非常客观严谨的学问,如何能够辩论起来,比如一加一等于二也需要辩论么?休息的时候,记者询问了一些同学,他们介绍,他们的辩论其实是对前面几节课学的内容的推敲,包括数学,什么内容都是可以拿出来推敲。由于语言的障碍,有一些记者没有理解,不过有一部分内容理解后,让人非常赞叹。比如,记者在几个学生的辩论中还听到有几个似乎是英文单词,难道英语学习也能辩论么,一个后来知道是英语班课代表的同学告诉记者,比如他们辩的时候,结合刚才课上学到的内容,一方可以发问:“什么是friend?”family home有什么区别?”同学们告诉记者,这样辩论过以后,学习的效率就特别高,被人突然发问,还能调动自己的记忆能力,光读书背诵还很容易遗忘,而辩论过的内容,理解也加深了,一般就再也忘不了了。而且给学习过程增添乐趣,学习起来也不觉得枯燥了。

     记者在学校的时候,第三天还恰好赶上了他们每周一次的知识竞赛,这个知识竞赛也是以辩论为主要形式,从同学们的交流中了解到,参加竞赛的同学都不是专门挑出来的,各个班的同学一学期每个人都要至少会轮到一次,登台代表班级,展现学习水平。一般都是两个人上场,相互就所学的知识进行考问;或者由主考官出题,两人抢答,包括慈智嘉措在内的几位老师作为评委,就同学的表现在一块小白板上打分。其中的主题辩论环节是整个活动的高潮,那天有两个辩论题一个是“诗歌中修辞更重要还是思想更重要?”;另一个是“对母亲的教育是教育普及的关键?”虽然都是用藏语进行的,但记者还是不禁为那种热烈的气氛感染,现场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笑声。那天优胜的班级获得了知识竞赛的流动红旗,全校师生都哄笑着让他们表演节目,这个班的同学上台唱了一首歌还不够,又唱了一首,才在大家的掌声和口哨声中把流动红旗领了回去,那个今天的知识竞赛中表现出色的学生都被同学们举了起来。以往记者从来没有见过一所学校,研修知识的气氛可以这样热烈。

开启智慧的教育

      在观摩了很长时间以后,记者花了一整天时间和华桑老师探讨因明学如何运用于教学,由于语言的障碍,很多地方都要停下来确认彼此的意思,即使这样,一些教学中较为精深的部分依然很难理解,只能说是略窥门径。

     用因明学的方法教学,非常强调知识获取过程中的质疑和推敲,华桑老师的几个例子,用佛教的话来说叫做“寻找正见,破除我执”,却让人联想起苏格拉底的思想助产术”

     比如,对于进来一年级这样的小孩子,基本的概念教育会这样进行:比如教“长和短”,一般的老师会拿出一个比较长的东西,一个比较短的东西,告诉学生,这个是“长”,这个是“短”。而用因明方法的老师会拿出一个教鞭问学生,这个教鞭长不长,学生会说长,老师就接着指着房梁问,那这个房梁长不长,接下来就启发学生,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比如讲“东南西北”,一般的老师会拿出一幅地图,用因明学方法的老师会指着一座山问,这座山是不是在东边,学生说是,那老师接着说,那我们爬过这座山再看,这座山还是不是在东边?那我们说的东南西北究竟是什么样的概念?

     再往后,老师会教事务之间的因果联系,老师问药是什么?学生答,是用来治病的,那你头痛的时候,吃治肚子疼的药能治病么?药和病究竟是什么关系。

     老师问,有烟的地方是不是一定有火?学生说,是。老师就接着问,那空中有一团烟,难道空中有火么?……

     后来,有一次吉美坚赞和记者试验这样的启发教学如何开展,尽管他汉语很不流畅,也让人大开眼界。吃饭时在记者百般要求下,吉美坚赞憨憨地指着一个茶杯里的茶水问:“你说你喝的这个是水么?”记者不假思索的答:“茶水应该算是水吧。”“那里面有茶叶,怎么也是能算水呢?”“茶叶只是一些溶解物质嘛,还是应该算水吧。”吉美坚赞又指向一瓶酸奶“那你看这个酸奶是水么?”“这个酸奶……好像不能算水吧。”“酸奶里不是也有水份嘛,那也是溶解物质啊,你再说说,你给水下个定义,到底什么是水?”“……”

     在吉美坚赞学校,平时这些问题的当头棒喝就可以转化为辩论的话题,会逼着学生从不同的角度认识问题,朝你没有想过的角度想问题,自己去寻找问题的答案。华桑老师告诉记者,因明学用一整套体系来培养人严密的思维方法,可以开启人的智慧和大脑的潜能,受过因明学方法的人,学习能力会非常强。

     记者最初曾经很好奇,因明学在我们的印象中有很强的宗教色彩,为什么能在现代科学知识的教育中也能推广。后来却发现其实因明学绝不仅是佛教的特色,甚至和维特根斯坦的分析哲学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吉美坚赞告诉记者,佛教讲万物都有一个缘起,要深入分析,追究一个事物的因,这种思维方法其实和现代的物理化学都是一样的,所以因明学研究虽然在藏传佛教中最为兴盛,却可以作为学习一切知识的法门。后来在因明学经典《正理滴论》中找到了一句话也许可以作为注解:人所务,凡得成遂,必以正智为其先导。”

     在吉美坚赞学校的教学方法中间,很强调通过因明学打下逻辑和推理能力的基础,有一些课本学习反而并不花太大精力。吉美坚赞告诉记者,只要打下了因明学的基础,像历史、地理这样的课程只要自学就可以了,毫不困难,最多只要老师答疑一下。而且吉美坚赞学校每学期除了辩论大会的考核以外,并没有书面考试,他们的理念是,只要辩论中都能讲清楚,就是真的懂了,没必要再书面考试了。最让吉美坚赞自豪的是,学校的学生真要参加统一考试,却毫不逊色,每年果洛州参加高考,前三甲中常常会有吉美坚赞的学生。

     现在很多知道吉美坚赞学校的朋友,都会考虑吉美坚赞这样一套教学方法能不能推广,果洛州州政府的南杰州长原来也是教师出生,他对吉美坚赞的教学创新非常支持,而且希望能够在全州推广。但难度主要在于师资跟不上,普通师范毕业的老师,不会开展辩论教学,目前掌握因明学辩论方法最透彻的基本上都是僧人,但根据当前的规定,僧人不能进公立学校教书。吉美坚赞对此还有些想不明白,他认为因明学虽然在藏传佛教寺庙里保存得最完整,但在佛教诞生以前这个学问就已经有了,可以说是超越宗教,全人类的精神财富,僧人只要不是在课上讲佛经,他觉得“进学校当个辅导员也应该没有问题嘛”。

     不过令人鼓舞的消息是,目前已经有十几个学校的学生在外面深造后,又回到学校任教,记者在学校里也遇到不至一个学生,表示要以及美坚赞为榜样,以后也想留在藏区当老师,也许他们将是推广这个教学方法的骨干。

                                                                             【原载《中小学管理》2010(2-3)】